海特说,我们的社会和政治判断尤其处于这种直觉,情感的曝光反应,对于这一点我是深有感触。记得我7岁那年的一个夏天,突然工厂的喇嘛暂停了红色歌曲的播报,用沉重、悲痛的声音开始开始播发悼文。我当时坐在门口跟小伙伴在玩儿,我妈把我一把抓进屋里,跟我说从今天开始,三天之内不准在公共场合大声说笑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慈祥的宋庆龄奶奶去世了。我当时不明就里,但是很快接受了我妈的解释。多年以后才认识到,严格说来,我妈给出的这个解释并不是一个道德上的理由,也是直觉上的锻造和情感的规训,慈祥的宋庆龄奶奶去世了,嬉笑玩闹当然是错误的行为,这是一种无需任何推理的直觉判断,就像我们看见鲜花会愉悦,听到癌症这个词我们会心急。从小到大,我们都是在各种各样情感曝光反应中接受了一套黑白分明,爱憎分明的情感交融,最后建立起了一一对应的情感反应,比如宋庆龄是慈祥的,毛泽东是伟大的,周恩来是敬爱的,旧社会是万恶的,国民党是腐败的,说到台湾,我们就想起收复,说到民主我们就肯定会接上乱象二字。至于美国,说到美国不仅是美帝国主义,而且加上邪恶的。语言和情感就在这个过程当中不断被加工,被消毒、驯化,哪怕多年以后,我们知道农民起义不一定是可歌可泣的,民主除了乱象也有美德和制式,旧社会不一定是万恶的,可能还有温情脉脉的一面,但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情感反应仍旧挥之不去,如果有人想挑战我们根深蒂固的情感反应,就像从根本上否定我们自己,这是自我认同的一种东西。 所以在这种意义上,我们不仅说应该重视理念的力量,还应该关注情感的力量,关注情感的教育。而且情感教育可能是改变一个人的根本路径,《正义之心》这本书说存在六种道德基础的直觉,分别两两对应12个概念,第一组概念是关爱以及伤害,第二,自由以及压迫,第三,公平和欺骗,第四,忠诚和反对,第五,权威和颠覆,第六,神圣和堕落。海特认为,在美国当中,自由主义更在意的道德基础是前三组,反映在社会公共政策上面就是关心弱势群体,反对强权压迫,强调对穷人同情。对比可知,专制主义关心的道德基础应该是后三个基础,忠诚和反对,权威和颠覆,神圣和堕落。 我不知道多少人看过《意志的胜利》这个纪录片,这是1934年德国著名的女导演莱尼·里芬斯塔尔受纳粹邀请拍摄的片子,我看《意志的胜利》总会想起奥威尔另外一句话,他说正步走是世界上最为恐怖的景象之一,甚至比俯冲、轰炸机更令人感到恐怖。这是一个赤裸裸的权力的宣言,它的丑陋是其存在的一部分,我很丑,但是你不敢嘲笑我。奥威尔的这个观察我觉得非常入木三分,但是光有恐吓还不够,墨索里尼说过,所谓法西斯主义,首先是一种美。由此可见,权力要想赢得敬畏除了霸道、混不吝,还要懂一点美学原理。我猜想在观看冲锋队员,党卫军队员正步走的时候,一定会有人被整齐划一、无懈可击的力量感到震撼,同时也被所谓的庄严的、肃穆美感所征服。我认为,一个人的政治立场是右是左,他对权力的态度是喜还是恶,他的生活是有序还是无序,除了事关理性、理念、观念,更大程度上是情感教育和审美趣味的问题。 英国的一个著名的哲学家怀特曾经说过一句话,他说在任何理解之前要先有表达,而在任何表达之前,先要有对重要性的感受。什么是重要性的感受?重要性到底在何处?这个看似非常深刻的哲学问题,我认为它其实有一个非常非常浅俗的答案,重要性在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经验之中,当然,这里所说的日常生活经验,首先要求是健康的生活经验,真实的生活经验,是免于恐惧的生活经验。用奥威尔的话说,就是生活在真实中,真实的生活,真实的说话,真实的思考,真实的写作,做正派的人,成就正派的社会,就像我们的古人那样,堂堂正正,自尊、正派,慎言笃行。 不久前,有一个朋友给我留言说,正直的生活是有代价的,而且很沉重,太沉重了。我当时非常同意他的说法。但另一方面我想说,其实不正直的生活同样是有代价的,同样很沉重,而且甚至更沉重。专制之恶,不仅在于政客贪赃枉法、肆意妄为,更在于人民“多恐惧忌避之心、伪诈卑贱之行。”有人曾经这样总结我们当下中国社会的道德景观: 第一,为了一点点利益害人而无底线。 第二,有权的没权的都不看长线,只看今天,仿佛没有明天。 第三,太多人只关心结果,而无论是非。 第四,很多人幻想甚至崇拜不劳而获。 第五,遇事要么冷漠逃避,要么阴阳怪气。 第六,民族主义比色相更好卖。 如果这是我们所生活世界的本来面目的话,那么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。 我经常向我的学生推荐一本书,那是著名的古典学家伊迪丝·汉密尔顿写的,书名叫《希腊精神》,里面有一段话我非常喜欢,愿意跟大家分享一下。他说,文明是一个被用滥了词,它代表的是一种高远的东西,远非电灯、电话之类的东西所能包括。文明给我们带来的影响是我们无法准确衡量的,它是对心智的热衷,是对美的喜爱,是荣誉,是温文尔雅,是礼貌周到,是微妙的感情。如果那些我们无法准确衡量其影响的事物变成了头等重要的东西,那便是文明的最高境界,如果人没有因此而变得优柔寡断,人类的生活就达到了一个人们很少能够达到的、更没有人能够超越的高度。 我最近读到沈从文的儿子怀念他父亲的一个访谈,说到沈从文,提到水浒当中武松出差前细致安排武大郎的生活,沈从文说,水浒这些地方写得好,家常、有人情。他又聊到古典名著当中很多刚烈鲁莽的人物,但是只有几个能给普通读者带来深刻的影响。为什么?除了故事曲折动人,更成功的地方在于这些粗人被作者写得非常的妩媚,非常的动人。用简单的语言谈论复杂的文艺,用日常的语言描绘微妙的情感,对任何美丽的,纤细的事物充满这种敏感和敬意,这就是文明最高的阶段,这是我所向往的生活。 前不久有一位我非常尊敬的大姐暂时失去了联系,朋友圈里面一直在风传她的各种文章。有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刻,她说,谁爱得最多,谁就注定了是弱者。我想接着这句话往下说,我们不怕爱得更多,我们也不怕成为弱者,我们怕的是为了避免不成为弱者,而失去爱的能力。那篇文章的题目叫做《弱者的胜利》。谢谢大家。 (周濂2014年12月4日在《理念的力量》新书发布会上所作的演讲,根据理想国活动整理) (编辑:admin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