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要在晚清将星中找出一个最矛盾的人,那么非彭玉麟莫属。他是湘军水师的创始人,是中国近代海军的奠基人。战场上的彭玉麟,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“.将帅”,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的铁血猛将。当年湘潭一战,战事惨烈到何等程度?记载说他的手指被炮火炸伤,鲜血染透了整条衣袖,可他依然冲在最前面。他亲手缔造的湘军水师,从湖北一路杀到南京,硬生生用铁与血为摇摇欲坠的大清续了几十年的命。
太平军最怕他,人送外号“彭打铁”——这人打起仗来根本不要命,太平军一看是他来了,掉头就跑。就连民国狂人辜鸿铭,每提及彭玉麟,也不吝赞叹他为 “天下第一奇男子” 。
可偏偏就是这个被称作“活阎王”的男人,在私底下还有另一面。他有一个极其古怪的习惯:只画梅花。 炮火硝烟之间,战事稍歇,别人都在喝酒庆功,只有他悄悄点上一盏灯,铺开宣纸,一笔一划地画梅花。他笔下的梅花,干如铁,枝如钢,花如泪——被曾国藩称为“兵家梅花”。
如果仅此而已,那还不算什么。关键是他画了整整四十年,累计超过十万幅梅花。哪怕到了弥留之际,他仍颤颤巍巍站起身,在家人搀扶下去到画桌旁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一笔笔勾写他的梅花。十万幅梅花,四十年。 平均每天要画近七幅。
将士们不解,幕僚们猜测,甚至有人觉得这位大帅是不是精神分裂——白天杀人放火,晚上画花吟诗。直到后来,他每画成一幅梅花,都会在上面盖上一方印章,印文是——“伤心人别有怀抱”。人们这才隐约猜到:那些梅花里,藏着一个他守了一辈子的秘密。 一、那个叫“梅姑”的女人,是他画了一辈子的理由 故事要从彭玉麟的少年时代说起。彼时他寄住在安徽芜湖的舅舅家。外婆收养了一位孤女,姓王,名竹宾,年长彭玉麟一岁。两人年纪相仿,一起吟诗作画,一起读书练字,青梅竹马,情愫渐生,以至私许终身。可就在这时候,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——外婆将王竹宾收为养女,按辈分,她一下子成了彭玉麟的“小姨”。彭玉麟只好改称她为“梅姑”。 在那个礼教森严的年代,“姨甥恋”是大忌。长辈们给出的冠冕堂皇理由是“八字不合”,但真正让他们无法接受的,恰恰是这道辈分的天堑。 17岁那年,彭玉麟的父亲辞官,全家搬回湖南衡阳老家。临别那天,他和梅姑相对无言。她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,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我等你。”他有一肚子的承诺想给她,最后也只说了一句:“我一定回来。” 可回到湖南后,彭家遭遇了灭顶之灾。族人眼红他们家的财产,诬陷彭玉麟的父亲从未给过老人赡养费,强行霸占了田产。父亲百口莫辩,一病不起,很快撒手人寰。短短几年间,原本殷实的家庭家破人亡,彭玉麟从官宦子弟沦落为一文不名的穷书生。
而此时,远在安徽的梅姑,也在苦苦等待。在彭母的主持下,她没有等来彭玉麟八抬大轿娶她的消息,却等来了家族安排的亲事,嫁给了一户姚姓人家。梅姑无情于丈夫,天天以泪洗面,日渐憔悴枯萎。四年后,她因难产而亡,撒手人寰。
等到彭玉麟历尽艰辛、出人头地,想要回去找她时,得到的却是她已经离世的消息。消息传来的那一刻,彭玉麟五脏俱摧。他认定梅姑之死是自己的懦弱所致,也使自己就此失去终生至爱——事实上,彭玉麟成婚后,与母亲为他迎娶的那位原配感情一直不洽。他无意于这位夫人,勉强与她生活一年后,便宣布今后不再理会。从此,他永绝妻室之欢。 某日,他到梅姑坟前起誓:此生要画十万幅梅花,来纪念这份终身不渝之情。功成名就又怎样?他最想让她看到自己成功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 二、他给这个世界画了一条线:线上是铁血,线下是柔情
得知梅姑死讯后,彭玉麟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。他开始疯狂地画梅花。不是一张两张,不是一年两年。是整整四十年,是十万幅梅花。十万幅是什么概念?就算一天画五幅,也得画上五十四年——而彭玉麟的享年不过七十四岁。可他就是画完了,不管戎马倥偬,不管文案积山,不管年岁渐长身体抱恙,都不舍昼夜,画梅不辍。
他画了一辈子梅花,写一辈子梅花诗,每成一幅,必盖一章曰“伤心人别有怀抱”“一生知己是梅花”。在他的诗里,他写道:“一生知己是梅花,魂梦相依萼绿华。” 他给自己的号取名“吟香外史”——梅花的香气,他吟咏了一辈子。
他在湖口水师大营周边遍植梅花,号为“梅花坞”。晚年居杭州时,还把梅姑的墓迁来西湖之畔,以方便凭吊。他甚至在晚年辞官隐居期间,在家乡衡阳筑了一座“退省庵”,在庵里吟诗作画,终日与梅为伴。而在白天,他是令整个晚清官场都畏如秋霜的铁血大帅。
世人誉之:“彭公一出,江湖肃清。”在湘军大营里,彭玉麟治军极严,军纪在湘军中堪称第一。他营中规定“不准斗殴、不准赌博、不准抽鸦片”,谁敢犯事,绝不容情。 他不光对部下狠,对贪官污吏更狠。清廷专门为他设置了一个官职——长江水师巡阅使,以钦差大臣身份整肃长江沿线的吏治。在担任这个职务的那些年里,彭玉麟从不以钦差身份招摇过市。他常常只带几个随身护卫,一把雨伞,一个小包,一叶扁舟,微服往来于长江沿线。 所到之处,贪官污吏闻风丧胆。他微服私访,专治恶霸豪强。每一次巡阅完毕,弹劾的官员动辄上百人。被他处置过的人里,不乏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的亲信。人们背地里给他起了一个绰号——“活阎王”。更离谱的是,朝廷给他升官,他从来都不要。
1861年,45岁的彭玉麟正在前线作战。一道升官谕旨急速送到:皇帝要他出任安徽巡抚。这是天大的好事——整个晚清70年,封疆大吏才出了370多人。可彭玉麟连连摆手:干不了,谢谢。他不是客套,是真的不要。一次辞官不行,再辞;再辞不行,三辞。他一共辞了四次,加上曾国藩替他请辞,清廷这才罢休。而这仅仅是开始。
终其一生,彭玉麟都在辞官。历史学者统计,他实际辞官8次,请求开缺回籍9次,请求开除差使职务6次,一共达23次。他辞过安徽巡抚,辞过漕运总督,辞过兵部尚书,辞过两江总督。要知道,他辞官的起点就是“副省级”,接下来辞的品级一个比一个高,绝对没有低于省部级的。 他以“三不要”著称:不要官、不要钱、不要命。他的理由是:“以寒士始,愿以寒士归。”旁人看着眼红的高官厚禄,在彭玉麟眼里,一文不值。
世人只道他清高孤傲、不慕名利,可谁又知道——他心里那个真正想要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剩下的荣华富贵,于他而言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他把所有的俸银和赏银,随手而尽,一部分用于周济穷困的亲友,赠予凯旋的部下,另一部分则用于赞助公益事业。现在衡阳城内的船山书院,就是他一手捐建的。
别人打仗是为了升官发财,他打仗,却像是在跟命较劲。 每次冲锋,别人还在犹豫,他第一个提着刀就冲了上去。炮弹在身边炸开,箭矢擦着头皮飞过,他连眼都不眨一下。水师将士们私底下都说:“跟着彭大帅打仗,想不死都难——不是被敌人打死,是被他逼着拼命拼死。”可奇怪的是,明明被他逼得最狠,大家反而最服他。因为彭玉麟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东西——他冲在最前面。 曾国藩评价他的梅花:“千古两梅妻,公几为多情死;西湖三少保,此独以功名终。”大意是:千古以来以梅为妻的痴情人里,彭玉麟差点为多情而死;而西湖边以功名终老的英雄里,只有他配得上与岳飞、于谦并列。 他用一个人的两种面孔,给这个世界画了一条清晰的线:线上是对国家的铁血,线下是对一个人的柔情。 三、四十年的铁与血,十万幅梅花,终于成灰 晚年,彭玉麟年近古稀,国家危难再起。中法战争爆发,他抱着年迈多病之躯,抬棺出征,毅然临危受命,坐镇广东海防最前线,以钦差大臣身份大胆启用老将冯子材,最终取得著名的“镇南关大捷”。可这个为国家打了一辈子仗的男人,晚年最大的慰藉,依然是他那些梅花。
每次画完梅花,他都会盖上一方印,印上刻着四个字—— “古今第一伤心人” 。他给自己取号“退省庵主人”,但他内心最深的归属,从来不是那个名字。在他心里,他不是什么雪帅,不是什么中兴名臣,不过是个失去挚爱的伤心人罢了。
这四十年的坚持,是对这份爱最后的守望。他画的每一笔梅花,都是在跟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说话。他没有食言——十万幅梅花,四十年,如数兑现。1890年,74岁的彭玉麟病逝。临终前,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,只是让人把他画过的十万幅梅花付之一炬。那燃烧的画纸,带着他一生的思念与孤独,随风飘散。
他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去爱一个人,最后却连一朵梅花都没能留在这个世上。他活了七十四年,画了四十年,打了大半辈子的仗,辞了23次官,心里却只装着一个人。那个人死后,他把剩下的日子都用来画梅花。画了四十年,画到手指颤抖,画到油尽灯枯。画完最后一张,一把火烧了。
旁人眼里,彭玉麟是晚清最不要命的猛将,是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“活阎王”。可是在他的梅花里,他只留下了一句话:“伤心人别有怀抱” 。他不是不怕死。他只是早在失去梅姑的那一刻,就已经把命交出去了。剩下的日子,不过是替她在人间多看一眼这个世界。 十万幅梅花,一个“阎王”,23次辞官,一生“三不要”。 而后人记住的,却是这样一首诗:“一生知己是梅花,魂梦相依萼绿华。别有闲情逸韵在,水窗烟月影横斜。”原来,最硬的骨头里,藏着最软的心。世间最烈的猛将,往往藏着最柔的深情。千古以来,天下痴情男子何其多。但彭玉麟只有一个——他宁可做“天下第一伤心男子”,也不要做帝国第一高官。 文章来源:今日头条 恒心之光 (编辑:思雅) |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